问道

□王来旭

天地寥廓，万化纷纭，有物浑成，先天地生，吾不知其名，强字之曰道。道之为物，视之无形，听之无声，搏之无质，日月循之以明，四时行之以序，草木生之以荣，人畜育之以灵，贯古今而不易，弥六合而无遗。世之智者，莫不叩心而问，仰首而求，欲穷其源，欲究其极，此问道之所由起也。

问道者，非问于天地鬼神，非问于方术异技，实问于心，问于性，问于万物之理，问于性命之原。古之圣人，居则观象察变，行则体道修身，虚怀若谷，澄心若镜，未尝不存问道之心。伏羲观天地氤氲，画八卦以探阴阳之秘，是问道于鸿蒙；神农尝百草滋味，教稼穑以解生民之困，是问道于民生；黄帝顺天地之纪，造律吕以定教化之基，是问道于乾坤。下至尧之询于四岳，舜之察于庶民，禹之疏九河而顺水性，汤之伐三蘖而顺民心，文武周公制礼作乐以序人伦，仲尼周游列国以正纲常，皆以问道为念，以体道为归。盖道隐于无形，非叩问而不得，非精思而不悟，故问道者，乃入道之阶，明理之始，修身之本也。

或问：道何在？余应之曰：道无所不在，无所不居。道在天，则天行健，日月星辰有序而不忒；道在地，则地势坤，山川草木有序而相生；道在人，则心正身修，君臣父子有伦而不乱；道在物，则枯荣有时，动静有常，飞潜动植各遂其性。东郭子问于庄子曰：“所谓道，恶乎在？”庄子曰：“在蝼蚁。”曰：“何其下邪？”曰：“在稊稗。”曰：“何其愈下邪？”曰：“在瓦甓。”曰：“何其愈甚邪？”曰：“在屎溺。”非道之卑，乃道之普也。道不拒微，不遗细，故大至乾坤，小至尘芥，皆有道存。世人求道，每慕高远，谓道在玄虚之境，在碧落之端，弃近求远，舍实逐虚，故终其生而不得见道。殊不知道在日用，在伦常，在一言一行，在一饮一啄，孝亲悌长即是道，守信持敬即是道，利物济人即是道，顺物自然即是道。问道者，当先求诸近，反求诸己，而后可窥道之端倪。

复问：道可问乎？曰：道可问，而非口耳之问；道可言，而非形迹之言。寻常之问，问以言辞，答以章句，不过记诵之学，非问道也。真正问道，问以心，悟以性，以虚受之，以静体之。孔子问礼于老聃，非徒问礼仪之文，乃问礼之本源；问乐于苌弘，非徒问音律之节，乃问乐之真意。其问也，澄心涤虑，屏弃私妄，倾耳而听，静心而思，故能闻所未闻，悟所未悟。若心有私欲之蔽，有世俗之扰，虽终日叩问，终不得道之精髓。盖道者，虚静之体也，心不虚则不能受，心不静则不能察，心不诚则不能通。故问道之要，首在虚心，次在静心，终在诚心。虚则无杂，静则无扰，诚则无伪，而后道可入，理可明。

古之问道，有难易之殊，有邪正之分。世之人，或问道于方士，求长生之术；或问道于巫祝，求祸福之兆；或问道于权谋，求功利之方，此皆邪道也，非天地之正道。彼以私欲为念，以妄意为心，背道而驰，逐末忘本，问道愈勤，去道愈远。何也？道者，公也，非私也；正也，非邪也；顺也，非逆也。违天理，悖人伦，纵私欲，虽千万问，终不得道。古之圣贤问道，以修身为基，以济世为怀，以天理为宗，以人伦为本，不谋私利，不图虚名，穷则独善其身，达则兼济天下，其问也，为天地立心，为生民立命，为往圣继绝学，为万世开太平，故其问道必诚，其体道必真，其行道必笃。

问道之难，难于去蔽。人有四蔽，故道不可见：一曰私欲之蔽，贪财货，慕荣华，溺声色，心为物役，道无容身之地；二曰成见之蔽，执己见，拒善言，固步自封，不知变通，心为识困，道无通达之路；三曰浮躁之蔽，心不静，志不专，朝三暮四，浅尝辄止，心为躁扰，道无凝定之基；四曰轻慢之蔽，侮圣贤，慢经典，弃礼法，妄自尊大，心为傲迷，道无亲近之由。此四蔽不去，虽博览群书，周游四方，终不能问道。昔颜回问道于孔子，孔子曰：“克己复礼为仁。”克己者，去私欲之蔽也；复礼者，守天理之正也。去己之私，复天之理，而后可近道。孟子曰：“养心莫善于寡欲。”欲寡则心清，心清则道明，此皆去蔽问道之要旨。

问道之途，非一蹴而就，乃循序渐进。《中庸》曰：“致广大而尽精微，极高明而道中庸。”问道者，当先明其纲，后究其目，先识其大，后察其微。始于格物，物物而穷其理；进于致知，知知而明其性；诚于其意，不欺于心；正于其心，不扰于物。格物、致知、诚意、正心，此问道之内功也。外则观天地之化，察万物之情，验人事之得失，考古今之治乱，于变中见常，于殊中见一。日积月累，久久为功，由浅入深，由表及里，渐至心与道合，性与天通，豁然贯通，方为真得。若急于求成，欲速不达，譬若掘井，九仞而不及泉，犹为弃井，问道亦然，半途而废，终无所成。

古有隐者，居于山林，弃绝尘俗，朝餐松露，暮枕山石，终日默然，不与人言，人或问之，不答，此非问道也。道非独善之术，乃兼济之理；非寂灭之境，乃生生之机。天地之道，以生为德，以和为用，故圣人问道，非为避世，乃为治世；非为独乐，乃为同乐。孔子厄于陈蔡，而弦歌不辍，非不知困，乃守道不移；孟子处战国乱世，而游说不休，非不知险，乃传道不止。彼知道不可独藏，理不可独悟，故问道之后，必以道诲人，以道教人，使天下之人皆能明道，皆能守道，皆能行道，此乃问道之终旨。若独善其身，弃世离群，虽自谓得道，终非大道，不过小成而已。

或有问曰：今世道衰微，功利横行，人皆逐利，问道何用？应之曰：世道之衰，始于道之不明；人心之坏，始于道之不存。人不闻道，则无敬畏之心，无是非之辨，无廉耻之节，故争名于朝，争利于市，尔虞我诈，骨肉相残，小则害身，大则乱家，甚则祸国。若能问道明道，知天理之不可违，人伦之不可废，私欲之不可纵，则心有定向，行有准则，虽处浊世，不为所污，虽遇纷扰，不为所乱。个人闻道，则身修心安；家族闻道，则和睦兴旺；邦国闻道，则国泰民安；天下闻道，则太平无虞。问道之用，内以修身，外以济世，大则安天下，小则正一身，其用无穷，其利无尽，岂可曰无用？

又问：道无形无象，何以知其真伪？曰：道有真伪，辨之有三：一曰合天理，顺自然，不妄作，不妄为，春生夏长，秋收冬藏，循时而动，顺势而行，此为真道；逆天理，违自然，逆天时，害万物，此为伪道。二曰合人伦，敦孝悌，重信义，尚廉耻，爱人利物，济世安民，此为真道；弃人伦，薄孝悌，无信义，寡廉鲜耻，损人利己，此为伪道。三曰合中正，无偏无倚，不刚不柔，执两用中，和而不同，此为真道；偏私邪僻，刚暴柔懦，执一害全，同而不和，此为伪道。以此三者辨之，真伪立见，不可混淆。

问道者，非止于问，乃在于行。问而不行，犹未问也；知而不行，犹未知也。道者，行而后知，体而后得。子路问政，孔子告之以“先之劳之”“无倦”，重在行也；颜渊问仁，孔子告之以“非礼勿视，非礼勿听，非礼勿言，非礼勿动”，亦重在行也。问道之学，乃笃行之学，非空谈之学。平日居家，孝于亲，悌于长，和于家；处世待人，信于友，敬于人，慈于众；居官为政，廉于职，勤于事，惠于民。一言一行，皆循于道；一动一静，皆合于理，方是真问道，真得道。若徒尚空谈，口说道义，而行不践言，不过伪儒而已，何足道哉？

往古以来，问道而得道者，代有其人。尧问道而仁覆天下，舜问道而德被万方，禹问道而平定九州，汤问道而安抚万民，文武周公问道而礼乐大兴，孔孟问道而仁义传世。彼皆以问道为心，以行道为志，不计穷达，不计安危，一生坚守，至死不渝，故能名垂千古，德配天地。后之学者，慕其名而不学其心，诵其言而不行其道，舍本逐末，故问道者多，得道者少，岂非憾事？

今之世，典籍具存，圣贤之道未泯，虽世风有变，而天理犹存，人心未死，有志之士，未尝不可问道修身，承续圣学。其要在于：弃功利之私，存道义之心；去浮躁之习，守静笃之念；远奸邪之徒，亲贤良之士；读圣贤之书，体日用之理。不慕虚名，不贪小利，静心修身，虚心问道，于困中守志，于达中济人，渐次精进，日久功深，终能悟天地之大道，明性命之真谛。

嗟乎！天地无穷，道亦无穷，人生有涯，而知无涯。以有涯之生，求无穷之道，贵在持之以恒，贵在诚心正意。问道非为名利，非为荣宠，乃为安身立命，乃为济世安民，乃为不负此生，不负天地。朝问道，夕死可矣，非轻生死，乃重道义，道得则心安，心安则无憾，生死之外，更无余事。

愿天下之人，皆存问道之心，去蔽从真，修身笃行，以问道为始，以得道为归，以行道为任。使大道昭明于天下，仁义充盈于人间，风俗淳厚，百姓安康，上下和睦，四海升平，顺天地之理，遂万物之性，此则问道之至境，亦圣贤之所望也。

诗曰：

寥廓乾坤道未休，苍生叩问几人求。

虚怀方得真机悟，静性方能至理留。

莫向玄虚寻远迹，且从伦常守心舟。

一朝悟得通天义，万里江山尽坦途。